许言抱着文件夹,一路拐进了总指挥办公室外的内廊。
这条走廊平时很安静,墙上挂着作战区示意图和历年联合行动照片,地面擦得发亮,连脚步声都会被压得很轻。可许言走到门口时,还是先停了一下,低头整理了两秒呼吸。
她当然知道自己要进去说的,不算什么正经公事。
可偏偏越不是正经公事,越难开口。
门口警卫朝她点头:“许助理,首长在里面。”
许言轻咳一声,抬手敲门。
“进。”
门推开时,总指挥和中将都还在里面,刚从会议上下来,外套都没脱,桌上摊着几份尚未归档的整编文件。两个人一个坐着,一个站在窗边,看样子原本还在继续讨论VIR扩编和联合国安保的事。
许言一进去,先规规矩矩敬了个礼。
“报告。”
总指挥抬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已经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怎么,刚散会就追过来,有补充情况?”
许言站得笔直,表情也挺严肃,可一开口还是露了点底。
“伯伯,舅舅……我来,是想帮人做个公关。”
空气安静了半秒。
下一秒,总指挥摘下眼镜,和中将对视了一眼。
然后,两个人几乎同时笑出了声。
不是那种敷衍地扯一下嘴角,而是真正被逗笑了。
中将原本一贯冷着的脸都松了几分,抬手点了点她:“我就知道,你这丫头追过来,多半不是为了正经汇报。”
总指挥靠在椅背上,笑意压都压不住:“替若楠来的?”
许言本来还想端着点,一听这话也知道没必要装了,只能老老实实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来替她说什么?”总指挥明知故问。
许言硬着头皮道:“就是……今天会上看到的那些,您二位能不能,当没看见。”
中将挑眉:“哪些?”
“工作牌拿错、创口贴,还有您二位最后那句……”许言越说声音越小,最后干脆破罐破摔,“总之就是那些。若楠脸皮薄,您二位别再拿这个逗她了。”
话音刚落,总指挥又笑了。
这次连桌边的秘书都不得不低头装作看文件,才没把笑意露出来。
笑够了,总指挥才摆摆手。
“放心吧。我们会保密。”
许言立刻抬头。
中将也淡淡接了一句:“不只是我们。刚才会上的其他人,我和你伯伯也已经打过招呼了。嘴都给他们收紧,谁敢拿这种事往外传,我先收拾谁。”
许言顿时松了口气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总指挥看着她,“你当我们两个还没分寸?”
许言连连点头:“有分寸,当然有分寸。那我就放心了。”
中将看她一眼,忽然话锋一转。
“不过,老许。”
许言立刻站直:“到。”
“你与其满脑子替别人做这种‘公关’,不如多学学若楠。”中将语气重新恢复了点长辈式的威严,“看看人家在情报分析、链路追踪、风险判断上是什么水准。你们年纪差不多,脑子也不差,别一天到晚只顾着看热闹。”
许言顿时噎了一下。
总指挥也顺着补了一句:“若楠这次在整条马克派渗透线的梳理上,起码顶了半个处室。你要是真把她当朋友,就跟她多学点真本事。”
许言这次不敢再嬉皮笑脸了,立刻认真应声:“是,我记住了。”
总指挥点点头,神色重新沉下来,随手从桌上抽出一份厚文件。
“既然来了,正好,去把周凯叫来。”
许言一愣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中将看向桌上那叠材料,“VIR扩编方案要交到他手上。”
十分钟后,周凯敲门进入办公室。
他进门时还是那副冷肃利落的样子,创口贴已经重新压平,神情也一点看不出上午那场微妙事故留下的痕迹。只是许言站在一边,看见他时还是忍不住想起若楠刚才那副努力装镇定的样子,差点又想笑。
“坐。”总指挥把文件往前一推。
周凯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,眸色立刻沉了几分。
那是一份完整的VIR扩编整编令。
总指挥开口道:“原VIR作战、情报、支援、安保总编制两百人,战损和清查后,实际可投入核心任务的不到一半。靠这个规模去做一个月后的联合国总统安保,不够。”
周凯没说话,只继续往下翻。
中将接上:“最高委员会已经批准,从今天开始,VIR正式扩编。”
他抬手点了点文件页上的数字。
“从二百,扩到五百。”
许言站在旁边,眼神都跟着一凛。
这不只是补人。
这是直接把VIR从一支特勤部队,扩成真正具备战略级快速联动能力的国家安全骨干单位。
总指挥看着周凯,语气平稳却极重:“编制增加的三百人,不会让你自己慢慢招。西部、北部、首都卫戍区三个军区,会向你开放优先筛选名单;国安系统也会抽调情报、电子侦察、外勤技术骨干并入。”
中将补充道:“你有权从军区挑人,但我只给你一个原则。”
“宁缺毋滥。”
“VIR扩编不是养架子,是要拉出去真用的。一个月内,你得把这五百人拧成一股绳。”
周凯合上文件,抬眼:“明白。”
总指挥看着他:“还有,新任总统那边已经放话,只要VIR任务需要,军队和国安的资源,你可以直接申请调用。人、技术、装备、监听、海外协查,全给你开通道。”
中将声音低沉:“但资源给你,不代表别人替你做决定。人怎么挑,骨架怎么搭,A组、B组、C组以外的新梯队怎么建,都是你的事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一瞬。
周凯拿着那份厚重文件,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,可谁都知道,这份东西压在手上,比任何晋升命令都沉。
因为这意味着,从今天开始,VIR真正进入了重建期。
而他,是第一个扛旗的人。
总指挥最后靠回椅背,语气难得松了一点:“去吧。把VIR立起来。”
周凯起身敬礼。
“是。”
晚上的基地,比白天安静得多。
休息日难得让整个营区的节奏慢了半拍,训练场的灯只亮了一半,远处偶尔传来巡逻车经过的声音。周凯从总指挥楼出来后,一整晚都在看那份扩编资料,军区推荐名单、专业项分布、履历、作战记录、心理评估、过往纪律,全都要过一遍。
等他合上最后一页,已经接近夜里十点。
他沉默了几秒,起身去了食堂旁边的小厨房窗口,打包了两份宵夜。
一份热汤面,一份煎饺,外加两听无酒精苏打水。
若楠的宿舍门被敲响时,她刚洗完澡,头发还没完全吹干,披着一件深色居家外套,手里拿着一份没看完的情报摘要。门一打开,看见是周凯,再看见他手里拎着的宵夜,眼神明显顿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送饭。”周凯语气自然,“还有,看看你是不是还在生早上的气。”
若楠倚着门,盯了他两秒:“我有那么小气?”
“有。”
若楠当场就想把门关上。
周凯手一抬,门没关成,反而把纸袋递了过去:“真带了你喜欢的那家煎饺。”
若楠低头一看,没忍住,眼底那点冷意散了点。
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灯光很柔,桌上还摊着几页文件。周凯把宵夜放下,顺手替她把散开的资料整理到一边。若楠坐到沙发上,抱着抱枕,看他把汤面打开,热气一点点漫出来,竟让这一整天绷着的神经都松了不少。
“你晚饭没吃?”她问。
“吃了,不够。”周凯在她身边坐下,“今天脑子用得多。”
若楠看了他一眼:“扩编文件下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扩到五百。”周凯把其中一份文件抽出来递给她,“从军区和国安里挑。”
若楠接过去翻了两页,轻轻挑眉:“这不是扩编,这是直接给你搭新骨架。”
“所以我来找你。”周凯侧头看她,“你得帮我看情报口和筛查口的人。”
若楠放下文件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你这是公事,还是私事顺便?”
周凯神情平静:“一半一半。”
若楠轻哼了一声,抱着抱枕往沙发另一边靠了靠,却没真躲开。周凯顺势坐近了些,两个人肩膀很自然地贴到了一起。
电视开着,声音不大。
放的是一部很多年前的老电影,节奏很慢,画面里是旧城市的街景和雨夜。其实两个人都没怎么认真看,更多时候只是靠在一起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“你今天去找许言了?”周凯问。
“她来找我。”若楠咬了口煎饺,“顺便帮我去做了下善后工作。”
“善后?”
“替我跟你那两位今天在会上阴阳我们的长官公关。”若楠看向他,“他们答应保密了。”
周凯低低笑了一声:“那我是不是该谢谢她?”
“你先谢谢你自己吧。”若楠没好气地道,“工作牌都能拿错。”
“你也拿错了。”
“因为你影响我。”
“这个理由不错。”周凯偏头看她,“以后出问题都能这么归因。”
若楠抬手就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。
“少贫。”
周凯被拍了一下,反而更放松了些。他伸手把她揽过来一点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若楠一开始还故意僵了一秒,可很快就顺着这个姿势放松下来,把半边重量都交给了他。
电影里的对白断断续续传来。
窗外夜色很深,屋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小灯。这样安静地靠在一起,和白天那些枪声、会议、名单、命令,简直像两个世界。
过了会儿,若楠轻声道:“你真要从军区挑三百人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西部军区那边也会出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若楠抬眼看他,语气幽幽的:“那你最好表现好点。”
周凯低头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西部军区司令看材料的时候,可能会顺手多看你两眼。”
周凯看了她几秒,忽然很轻地笑了。
“那我是不是得提前准备汇报稿?”
若楠一下就想起白天长廊里他说过的那句“以后真要见西部军区司令”,耳后顿时又有点发热,抬手推了他一下。
“闭嘴,看电影。”
周凯任由她推,手却没松开,反而顺势把她整个人更自然地揽进怀里。
若楠安静了片刻,最终还是靠着他,没再挣。
电影放到后半段时,屋里的气氛已经完全软了下来。
若楠仰头喝了口苏打水,刚放下易拉罐,就听见周凯低声问:“上午那笔账,还算吗?”
她侧过头:“你说呢?”
“我觉得你没消气。”
“你居然还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来赔礼。”
若楠盯着他,眼底慢慢浮出一点笑意,却故意不承认:“就靠一顿宵夜?”
“再加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今晚你说了算。”
若楠怔了怔,随即唇角终于扬了起来。
“周凯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是你说的。”
下一秒,她抬手勾住他的领口,把人拉近,主动吻了上去。
那一下来得突然,却一点都不生涩。像是白天那些压着不说的情绪、会议上的窘迫、长廊里的打趣、晚上的想念,都在这个吻里一点点化开了。
周凯先是顿了一瞬,随后手掌稳稳扶住她后腰,把这个吻接了过去。
呼吸渐渐乱了。
电影还在放,画面上的光影一下一下掠过他们侧脸。若楠靠在他怀里,原本只是想“惩罚”他,可等到被他重新扣住手腕、慢慢吻得说不出话时,才后知后觉意识到,自己这惩罚大概又要把自己一并搭进去。
她在间隙里轻轻喘了口气,低声道:“我是不是又给了你机会?”
周凯抵着她额头,嗓音很低。
“是你先动的手。”
若楠瞪了他一眼,可那眼神里半点威慑都没有,反而更像纵容。周凯看着她,眼底一点点暗下来,随即低头又吻住了她。
窗外夜深人静。
屋里电视的声音早就成了模糊背景,电影放到哪里都没人再关心。沙发上的靠枕歪到了一边,宵夜还剩一半,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而他们之间那点本就不算稳的安全距离,也在一再靠近里彻底失守。
后面的时间被拉得很慢。
没有白天的刀光剑影,也没有会议上的步步紧绷,只剩下两个人在这一点难得的空隙里,安静又热烈地靠近彼此。若楠说过今晚她说了算,可真正到后来,谁也没再认真分谁主谁次,只剩情绪和心跳一层层叠上来,把人慢慢卷进去。
直到夜深得不能再深,灯也熄了,只余一室安静的呼吸声。
最后,若楠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了,额头抵在周凯肩边,声音都带着倦意:“周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最好自己起来。”
周凯抱着她,低低笑了一声:“好。”
若楠本来还想再说句什么,可困意已经重得压下来,最终只轻轻在他胸口蹭了蹭,便不再动了。
夜色沉沉。
床上的被子有些乱,窗帘没拉严,月光从缝隙里落进来,照出一小片安静的光。两个人都累得厉害,最后只是自然而然地拥在一起,谁也没再说话。
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像经历过那么多混乱、惊险和生死之后,这一晚终于能什么都不想,只在彼此怀里沉沉睡去。
反正明天还是休息日。
而这一夜,暂时没有枪声,没有警报,没有红色加密终端亮起。
只有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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