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讯器亮起的那一刻，屋里的安静被瞬间打碎。
红色加密提示一闪一闪，像一只不近人情的眼睛，把刚才那点难得的温软全都重新拉回现实。周凯先伸手拿过终端，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内容，神色立刻收了回去。
“总指挥室，二十分钟内到。”
若楠本来还靠在床边，听见这句话，也一下子清醒了。
“这么快？”
“军情联席会。”周凯把终端扔到桌上，俯身去捡地上的制服外套，“中将和总指挥都在，应该是昨晚抓到的高层名单有新进展。”
若楠皱了下眉，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。她刚一落地，动作便极轻地顿了一瞬，眉心也跟着细微收了收。那一下很短，短到几乎看不出来，可周凯还是看见了。
他抬眼，眼底掠过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。
若楠立刻察觉到他的神情，冷冷看过去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周凯面不改色地把衬衣递给她，“只是突然觉得，你刚才那句‘今天这笔账我记下了’，可能还得往后再缓一缓。”
若楠盯着他，接过衣服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周凯，你最好祈祷今天别让我抓到你的把柄。”
“现在这个房间里，你觉得谁把柄更多？”
若楠一怔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耳根顿时有点发热。她抄起枕边的创口贴盒就朝他扔过去，被周凯抬手稳稳接住。
“少废话，赶紧穿衣服。”
几分钟后，两人总算把自己收拾得勉强像样。
周凯换上黑色作训衬衣，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，重新恢复了平时那副冷硬利落的模样。可若楠系扣子时，站在镜前只看了一眼，脸色就微微变了。
她脖颈侧边靠近锁骨的位置，赫然留着一小片极淡却很难忽视的红痕。
若楠沉默了两秒，转头看向周凯。
“解释一下。”
周凯正把枪套扣上，顺着她的目光扫过去，动作顿了顿。
然后他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。
他脖子侧后方，也并不比她好到哪去。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
若楠先开口，声音毫无温度：“很好，周副指挥。”
周凯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，难得有点无言。
“彼此彼此。”
“闭嘴。”
她快步走过去，把刚才那盒创口贴抢回来，站在镜前干净利落地撕开包装。可贴了一块之后才发现，这种东西平时贴伤口没问题，现在拿来遮这种位置，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微妙感。
周凯走到她身后，从她手里抽走另一片创口贴。
“别动。”
若楠从镜子里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周凯低头替她贴上去，手指擦过她颈侧时，若楠眼睫轻轻一颤，昨晚到今晨那些过分亲密的片段几乎一瞬间就掠回脑海。她立刻移开视线，耳尖又开始发烫。
“好了。”周凯低声说。
若楠转过身，顺手把另一片拍到他脖子上，动作不算轻。
“活该。”
周凯被她拍得微微偏了下头，却也没躲，只低低笑了一声。
十分钟后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宿舍区。
基地早晨的风还带着凉意，营区道路两旁的旗杆下已经有人来回穿行，车声、脚步声、远处训练场的口令声，一切都在提醒他们，私人情绪必须立刻归位。可越是这样，那点藏在表面平静下的心照不宣，反而越难彻底收干净。
若楠快步走着，手里低头整理着文件夹，另一只手顺势把自己的工作牌套进脖子。
周凯也边走边看终端，把桌边拿起的工作牌随手挂上。
两人谁都没注意，刚才出门太急，桌上两张牌拿反了。
走到指挥楼前的转角，若楠脚步微微一慢，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。
周凯看在眼里，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：“还疼？”
若楠头也不回：“你再说一句，我让你今天在会上自己解释那块创口贴是怎么来的。”
周凯唇角微动：“那你也得解释你那块。”
“我可以说是猫抓的。”
“基地里什么时候养猫了？”
若楠终于侧头，冷冷白了他一眼：“我现在就在跟一只大型猛兽说话。”
周凯低笑出声。
那笑声不大，却足够让若楠耳根再次发热。她快步往前走了两步，像是想把这男人连同刚才那一点情绪一起甩在后面。可周凯几步就跟了上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走慢点。”
若楠淡淡道：“怎么，怕我摔了？”
“怕你露馅。”
若楠脚下一顿，随即咬着字回他：“周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真的很烦。”
“昨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若楠猛地停住，转头看他，眼神里有一瞬间几乎真带了杀气。
周凯却一脸坦然，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交流。两人对视两秒，若楠最终还是先别开了目光，耳尖红得更明显了些。
“你最好现在闭嘴。”她压低声音，“再说一句，我就当场送你去医务室。”
“理由？”
“战斗后遗症复发，想打人。”
周凯忍着笑，终于没再逗她。
可偏偏就在这时，前方走廊另一头快步跑来一个年轻助手，怀里抱着一摞文件，远远看见他们就立刻站直了些。
“周副指挥！若分析员！”
若楠神色一秒恢复正常：“什么事？”
助手快步跟上，先是敬了个礼，随即又有点迟疑地看了若楠一眼。她今天走路确实比平时慢一点，动作也明显收着，乍一看并不夸张，可近距离还是能察觉出一点不自然。
助手压低声音，满脸认真：“若分析员，您是受伤了吗？需不需要我联系医务——”
“她——”
周凯刚开口，若楠已经侧目看了过去。
可周凯面色半点不变，甚至答得极其顺畅：“昨晚清剿现场回撤时腿部拉伤，不严重，休息一下就行。”
助手恍然：“原来如此。”
周凯“嗯”了一声，语气平静得近乎官方，眼底却分明掠过一丝藏不住的笑意。
若楠看见了。
她面无表情地转头，送了他一个干净利落的白眼。
那一下白得极轻，却只有周凯看得懂里面全是“你给我等着”。
助手显然没察觉两人之间那点暗流，正准备再补一句“工作辛苦了”，目光却忽然落在他们胸前的工作牌上，表情瞬间僵住。
他张了张嘴：“那个……周副指挥，您这个牌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，会议厅厚重的双开门已经近在眼前。
门口两名警卫见两人走来，立刻抬手敬礼，随即一左一右将门推开。
若楠根本没给助手继续说话的机会，直接抱着文件夹快步走了进去。周凯也只是略一点头，跟着迈进门内。
助手站在门口，怀里文件差点没抱稳，脸上全是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。
完了。
来不及提醒了。
会议厅内，冷白色顶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一丝不苟。长桌尽头，总指挥和那名中将已经坐在主位，旁边还坐着军情处负责人、联勤调查组组长，以及两名昨夜刚从审讯室出来的高级参谋。
空气里的压迫感几乎是实质性的。
若楠和周凯同时立正，敬礼。
“报告。”
“进。”中将抬眼，声音低沉，“坐。”
两人刚往前走了两步，会议桌旁几道目光就先后落到他们胸前。
一秒。
两秒。
安静得有些过头。
若楠最先察觉不对，低头一扫，动作当场顿住。
她脖子上挂着的，赫然是——
VIR特别行动总队副指挥：周凯
而她身边的周凯胸前，则大大方方挂着——
军方情报局特别分析员：若楠
整个会议厅沉默了一瞬。
总指挥先是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周凯，目光极其复杂，最后缓缓落在两人脖子上那两块极其显眼、完全对不上的工作牌上。
中将抬起眼，视线极锐利，像刀一样扫过来，最终停在他们领口附近那两块贴得整整齐齐的创口贴上。
空气一下更安静了。
若楠只觉得后背都僵了一寸，脑子里飞快掠过一个念头：现在转身出去还来不来得及。
显然来不及。
周凯站在旁边，依旧面不改色，仿佛胸前挂着别人的身份牌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。可若楠太熟悉他了，几乎能从他眼底极细微的变化里看出，这人也不是完全不尴尬，只不过压得比谁都稳。
会议桌另一头，有人终于轻咳了一声，像是在努力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
总指挥沉默两秒，抬手摘下眼镜，放在桌上，语气意味深长得几乎让人头皮发麻。
“看来你们两个，今天早上都挺忙。”
若楠：“……”
周凯：“……”
若楠握着文件夹的手微微收紧，脸上依旧绷着，耳后却已经隐隐发热。她刚想开口解释，旁边的周凯已经先一步说道：
“报告，出门过急，拿错了牌。是工作失误。”
中将冷冷看着他们：“只是工作牌拿错了？”
这话一落，若楠几乎想当场把手里的文件拍到周凯脸上。
周凯却仍旧神色如常，只把那句问话接得滴水不漏：“是。其余不影响任务汇报。”
会议桌边几个人都没说话，但气氛里分明多了点压得很辛苦的微妙。
总指挥盯着两人看了几秒，最后还是挥了挥手。
“先把牌换回来，再坐下说正事。”
若楠立刻低头去摘，动作快得近乎利落得有点过分。周凯也把自己胸前那张牌取下来，递给她的时候，两人手指短暂碰了一下。
极轻的一下。
可若楠还是立刻抽回了手，顺便又送了他一个极淡的眼刀。
周凯接收到了，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而坐在主位上的中将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，最终只冷冷敲了敲桌面。
“够了。”
“私人问题，散会后自己处理。现在，说正事。”
会议厅重新安静下来。
两人坐下时，若楠还能感觉到自己脖子后面那片创口贴像在发烫。可她终究还是迅速把情绪收了回去，翻开文件夹，恢复成那个冷静、锋利、逻辑分毫不差的军方情报分析员。
周凯坐在她身旁，也早已敛尽笑意，重新变回那把笔直压在桌上的刀。
只是桌子底下，谁也看不见的地方。
若楠刚把笔记本摊开，指尖却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她一顿，侧眸看向身边。
周凯目视前方，神色冷静得毫无破绽，只低低说了四个字。
“晚上再算。”
若楠握着笔，停了一秒。
然后，她面无表情地把笔帽“咔”地一声扣上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翻开第一页文件。
只是唇角，到底还是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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